（下部）
11：30 云杉港警局操场｜乌雷
雨彰估计忘了，他是“哈士狼”，身体机能……比真正的纯种狼要差一点。
看到他的成绩单了，总体来看……非常特别。特别到完全符合了我的预期……
他现在蹲在树荫底下，耳朵耷拉，尾巴也夹着，爪子在地上画圈圈……
感觉……有一朵大乌云，正飘在他头顶，下着倾盆大雨。
他已经这样二十多分钟了。
也算是我的锅？
可是，我只是秉公判分而已。
反正我记得，一个多小时以前，雨彰刚考完“嗅探寻路”的时候，还是很自信的——
嗅探寻路项目，顾名思义，就是对嗅觉和方向性的考验。
考生需要先识别考官给出的一个气味图谱，然后蒙上眼睛，先记忆考官提供的口头位置信息，而后在场地内根据气味寻找到五个标记点位。根据信息和气味浓度差异，找到真正的目标点位，考官记录用时。
雨彰本来已经震惊我两次了——这家伙居然在冷库里睡着了，已经是可以拿甲等的水平；这家伙快三十了居然肉垫还是粉嫩的（甚至他的袜子都是白的；我自己的肉垫都长茧子了，而且是黑的。色素么？）……
在嗅探寻路中，这个数字被增加了一次——雨彰居然……被蝴蝶的鳞粉给影响了，跑到场地以外非常远的一个地方。
要不是我及时叫他回来，他就摔下楼梯了。证也别想考了。
虽然成绩不错——是“乙等”，雨彰非常开心，表示一定要把那只蝴蝶追回来。不过……后面的项目，对他来说，恐怕是地狱级别的难。
引体向上项目……雨彰听到这个的时候，脸上的表情都变了；而且，只考了三分钟。
我就看着他，在单杠上挂着，能看出他真的很努力——他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，爪子也握得紧紧的，整只狼像青蛙一样蹬腿，结果……
三分钟，零个，零分。
我都不忍心写了。
“……呜，怎么这么难！怎么一分钟要做九个？！”雨彰耷拉着耳朵，尾巴也不摇了，脸上的笑容里面明显带着挫败，“乌雷你能做几个？！”
“……十八个。”
“当我没问。”
“你还好吧？”
“当然！这只是……‘纯种狼’的一次滑铁卢，还、还有两项呢！”
雨彰甩了甩头，耳朵也重新立起来了，不过尾巴……不摇了。
至于原地摸高项目，雨彰做完拉伸，就站到了标尺梁下面，然后自信地半蹲蓄力，奋力纵身向上一跃，伸出胳膊猛力向上一拍……
拍空了。
……空了。
试了三遍，空了两次，中间有一次，蹭到了梁的底面——离及格只差一点。
我和雨明哥打听过，雨彰之前的训练也是……惨不忍睹。
“……呼哈，这，这也太高了吧？！得有两米八了吧？我才一米八……”
“二百六十五厘米，两米六五。”
“……乌雷你能跳到这么高么？”
“考核的时候……两米七四。丙等下。”
“哈哈哈你也不咋地嘛……”
“……我有证。”
“当我没说。”
“你还好吧？”
“哈士狼是有韧性的！胜败乃兵家常事，挂科乃考试常事也……还有最后一门！本狼还有机会！”
雨彰还是笑着，不过这次声音有点颤抖。这次的他。不仅耳朵耷拉下来，眼眶也发红了，蓝眼睛也变得更湿润了……我看到，他的爪子握成拳头。
然后他就在最后一项考试场地上，整只狼都僵住了。
模拟雪橇。
最难的项目。比之前两个加起来都难。
考生需要像雪橇行者一样，用胳膊抬起装满大量重货物的雪橇，在障碍场上先先翻越障碍，然后经过弯道，再借助辅助绳，拉着雪橇爬上缓坡，最后坐在雪橇上滑下另一边的缓坡，完成考核。
总体距离大概……三公里。
雨彰还在呆呆地站着。我走到他旁边，晃了晃尾巴以示安慰。
“老乌，这个雪橇……有多重？”
“本身有三四十公斤，算上载重里面六十公斤的绒绒兽，再加上二三十公斤的货物载重……”我仰起头，一边掰着爪子一边望天。
“……老乌，别说了，我害怕。”
“雨彰，如果不行就算了，别硬撑。这项真的挺难的……”
“……不行！”哈士狼也摇尾巴回应我，虽然笑容还是很僵硬，“至少……我还没试，等我上爪了，说不定……万一很擅长呢？”
……几分钟后。
我站在一边，看见雨彰双爪抓起雪橇杠子扛在肩膀上（抗上去的时候身体一颤），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移动……
……了吗？
事实上，雨彰的脚爪在地上抓出一道道印子，整只狼向前倾斜，脖子上的青筋又凸起来了，拳头都因为用力而变成白色。
“唔……嗯……你他×的，给老子……动啊！！”
雨彰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大喊出来的。
可是，那雪橇纹丝不动，稳定如山。好像正在弦上不得不发的箭，只不过，弓是不锈钢做的，根本拉不动。
雨彰还没放弃，依旧咬着牙，尾巴僵直，牙齿感觉快咬碎了。
“喝啊——嗷呜！”
雨彰一个猛地发力，雪橇动了半米，然后……雨彰由于惯性，马上就“啪叽”摔倒了。
摔得……真够疼的。
“……”
训练场寂静了。
我刚想上前把雨彰扶起来，结果看到雨彰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突然保持着那个双爪撑地的姿势，开始吸鼻子了。
我承认我有点慌了。这还是高中以后，第一次见到这家伙哭……
“雨彰……你、你没事吧？”
雨彰咬着嘴唇，蓝眼睛里面开始冒出泪花，耳朵正在以一个不慢的速度向下塌。
“……你、你别哭啊！只是考核而已——”
“呜嗷嗷嗷嗷——乌雷你别管我！让我静静！嗷嗷嗷……”
这家伙突然打断我开始哭嚎，终于是跑到训练场口的树荫底下去了。看起来他缩成了一个狼球，正在地上画着圈圈，而且能看到，圈圈里面有深色的沙子，还有眼泪正在往里面滴。
看起来雨彰整只狼已经碎了。
不过……虽然我有点不知所措，但是好像，时机到了？虽说我自己感觉好像有点过了……
那么，我将正式戴上“坏狼”的面具，为雨彰带来意想不到的消息……
不过还是有点不忍心，是怎么回事？
12：15 云杉港警局餐厅｜雨彰
“几十年以后，当年逾花甲的哈士狼雨彰，再次看到这辆雪橇的时候，一定会想起而立之年，黑狼乌雷告诉他这个惊天秘密的中午……”
写得很好，不过……我管他的魔幻现实小说风格开头！
我很伤心，非常伤心！
谁能想到，我雨彰，纯种、且独一无二的哈士狼，居然……死在了体能考核上！
你看看这成绩：耐寒性——甲等上；嗅探寻路——乙等；引体向上、原地摸高、模拟雪橇……全是戊等！
所以本狼，就那么不争气地，在训练场旁边的树荫下面，小小地哭了一会儿。
就哭了四十分钟而已，就一场篮球赛的时长而已，真的，不久。
而且我给獭子发了一百多个“哈士狼哭泣”的表情包表达悲伤，换来“你又误触咧？”的回应……破防了。
乌雷请我吃饭。可别说他点了他爱吃的红烧肉套餐，我连看到最喜欢的蛋挞都没食欲吃了，脑子里只有“完蛋了这下寄了要怎么和哥哥交代”……
“所以我真的拿不到证书了吗？”
“真的。”乌雷把嘴里的红烧肉咽下去了，“你虽然哭得很惨，但是没有通过灰狼考核，所以……不予证书，”
我的耳朵又泄气地塌下去了。
“果然……我就知道，我在体能上……只是个——”
“是什么？”
“……哈士奇而已。”
这句话我说得很小声，不过乌雷的耳朵抖了一下，然后眼睛瞪大了。
“你这话的正确性……一半一半。”
“啥意思？”
“首先，错误的部分——物种不是血统决定。能坚持下来，能咬着牙参与考核，本身就是‘狼’的坚韧象征。”乌雷喝了一口绿茶，“再说了，极佳的耐寒性，得益于哈士奇血统——你该庆幸才是。”
听了他这番话，我的耳朵……又竖起来了，尾巴……居然开始摇了？不可否认，乌雷果然了解我，一下就说到本狼心坎里了……
“还有，正确的部分……早承认自己有哈士奇血统，也不必考灰狼标准，对你来说太难了。”乌雷从警服外套内兜里抽出一个信封递给我，“这个你拿着，收好。”
“这、这，这难道，是……”
“你想多了，是成绩单。看完了签字明天拿回来。”
“……谁要这个。本狼现在就签，不想看到它。”
我没好气地拆开信封，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，然后拿出插在兜里的钢笔，把笔帽叼下来，正准备签字——
等等。
这是什么文件？本狼没戴眼镜看不清楚，表面是冰蓝色的，有一个很像我的……黑色哈士奇花纹；标题是五个字，叫什么……雪……橇……犬……
……
“雪橇犬证书”？！
“你确定不想看到它吗？那你现在把它还给我……”看到我错愕的表情，乌雷的嘴角忍不住上翘，琥珀眼睛也眯了起来……
那是坏笑。我这辈子没在乌雷脸上看见过这个表情。
“……啊啊啊雪橇犬证书！为什么发给我？”
“因为你刚才说‘我是哈士奇’了。奖励你的。”
“……少来。”
“没骗你嘛！”乌雷的眼神很清澈，整只狼看起来就是装无辜，“政策有规定，如果一只绒绒兽，有雪橇犬血统，鉴于这些工作要求都是刻在基因里的，所以——直接免考，光速拿证……你，不知道？”
“我……”
我一时语塞，因为我真不知道。话说回来，我那天晚上看的纪录片……好像叫什么——“雪橇犬证书·免考的底气”……
可恶，以后看纪录片要看名字了！但是，居然还有这一套？而且……
“也就是说，本狼练了那么久，其实……都白练了？”
“嗯。白练了。”
“你早就知道这个政策？”
“嗯哼。”
“我哥也知道？”
“准确无误——他那天问我了，我就告诉他了。”
“黑炭头你怎么不早说？”我一掌拍在桌子上——虽然爪子疼，但是气场够了。
“是你自己要考灰狼标准的……”乌雷的表情是那种标准的“坏狼装傻”表情，我真不知道怎么计较，“而且，你真该和我运动一下了。毕竟你老吃甜的，虽然不胖，但小心糖尿病……”
“我……行吧，我认了。最后让我拿到证书的，甚至还是我的哈士奇血统……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只是把雪橇犬证书放到了桌上，感觉……越看越好看了，“有便宜不占是哈士奇。这便宜……我就光明正大的占了！”
“这才对嘛。所以说，你该是什么就是什么，没兽笑话你。”乌雷把杯子里的最后一点茶喝完，“因为——你的实力在这儿摆着。我相信你，我也能看见。”
……
我沉默了，不是因为无语，而是——
一番话说得本狼都感动了。
……下午要请他吃完饭，本狼亲自下厨。因为，虽然考核过程不堪入目，结局反转意料之外，不过——本狼有证了！
本狼能当警察了！
本狼能当心理顾问了！
嗷呜哈哈哈……
“别松懈，这只是初步合格证明，之后还要转正的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！嗷呜——”
“你别嚎叫！这是食堂……”
我的嚎叫声，引来了食堂里面大量警员的侧目，连食堂窗口的一个雕鸮大叔都看过来了。
行吧，看来我还没入职，就成了全局的一个焦点，连带乌雷都成为了此时的焦点。
也算是……出名了？
没关系，毕竟我是纯种狼。让大家都认识我才好。
“明天来报到，别迟到了！”
“穿什么？”
“和我一样，反正今天我穿的是便服，稳重一点就行。”
“能不能……不穿黑袜子？黑色和我脚爪的毛不搭，我喜欢白色的……”
“这种事情随便你……”
